面對充滿不確定性的社會,,人們普遍擔憂自己的價值是否足夠、未來找工作是否能被認可,焦慮已成為現代人的普遍心理問題。尤其在演算法驅動的社群文化下,那些被精心打磨的「理想生活」不斷推送至我們眼前,使我們羨慕、景仰的同時,也悄悄地種下了自我懷疑的種子。
本篇文章將透過深入剖析「自律女孩(That girl)」現象,結合Z世代閱聽眾的訪談,探討在社群媒體的影響下,「奮鬥文化」如何變形,女性刻板印象如何在其中被強化,並試圖在焦慮中尋找一條與自己和解的路。
批上自律外衣,奮鬥文化的變形
你是否也曾滑到這樣的影片?清晨五點的陽光灑進整齊、具現代感的房間,主角優雅地起床,換上一套合身瑜珈服展露姣好身材,用運動開啟一天,然後坐在書桌前閱讀或是寫日記。這些標題為「自律女孩」的影片,正以完美的早晨儀式與高效的形象,成為無數 Z 世代年輕人嚮往的理想生活模板。這些看似正能量的「自律」標籤下,一種更深層的集體焦慮正在蔓延。Philipp K. Masur 等學者曾在論文《There Is No Easy Answer》中指出,使用者對於媒體內容做出的反應不盡相同,依據個人的社會比較傾向與心理健康狀態而定。而心理學上的「社會比較理論」則將與他人比較心理活動分為「向上」和「向下」兩種,當我們處於混亂且疲憊的日常,再向上對比這些完美的「理想生活」,激發的很可能不是自我成長的動力,而是因「我做不到」而生的挫敗感,這正是自律女孩影片帶來矛盾感受的核心,我們被吸引,卻也因此感到焦慮。
而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彷彿是上一個世代「奮鬥文化 (hustle culture)」的再現。自 1990 年代矽谷創業潮以來,一種以長工時、全力投入工作為美德的價值觀席捲全球,而 Z 世代卻不認為需要燃燒自己來為公司賣命,轉而追求工作與生活平衡的職場文化。雖然奮鬥文化已不再適用於 Z 世代,但它真的消失了嗎?還是只是披上名為「自律」的外衣,轉換為經營「自我」這個品牌的壓力?
嚮往、共鳴、或欽羨?閱聽眾的真實心聲
為更了解 Z 世代年輕人如何看待這種自律文化,筆者與三位處於不同人生階段、想法各異的女性展開了對談:本身相當自律,對此現象抱持共鳴與觀察的中醫系大學生莊珉純;已入社會多年,對此抱持批判與反思的30歲補教業老師蔡茗潔,與曾嚮往影片的「鬆弛感」而模仿,卻在現實挫敗後反思,嘗試找回自身節奏的研究生卓羽萱。
卓羽萱表示她通常是被演算法被動推播才看到這類影片。「通常她們都會拿房間照片當作封面,看起來很像什麼攝影棚很漂亮,我就會點進去看一下。」然而真正吸引她停留的,是影片中主角散發的一種特質。「她們都有種『鬆弛感』,我一直很希望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從容的人,因為我常常很焦慮緊張。」這種「掌握生活的從容」,正是此類影片最核心的魅力所在,它為現實生活提供了一套看似完美的「理想生活模板」。
她認為這類影片強調的理想生活特徵,大多包含早起、堅持運動,以及有個靜下心與自我獨處的時刻。「感覺就比別人多了一個時間。因為通常大家一天的開始就是起床刷牙,然後就去上班上學了,回到家根本累癱,很難再做一些什麼精進自己的事,只想攤在床上滑手機。」自律女孩影片為對未來感到不確定、對當下生活感到失控的年輕人,提供了一條清晰可掌控的路徑。
對本身就習慣規劃生活的莊珉純來說,這類影片讓她產生共鳴,當被演算法推播到影片時,她會為了尋找認同點進去觀看。「我應該算是蠻自律的人,會覺得這類的人跟我也有點像,我們的日常生活雖然很規律,但其實就是有按照自己的步調在前進的那種感覺。」
而蔡茗潔則更關注主角透過規律運動維持的姣好體態,這點讓她十分欽羨。「我蠻羨慕的,因為我覺得有練舞蹈的,他們那種體態都是比較瘦的,穿衣服就不會有那種厚片(顯得壯碩)的問題。」
無論是出於嚮往還是共鳴,這些影片都為Z世代描繪了一個美好的未來:一個只要透過努力與自律,就能達成的更美好的自我。
為何總是「女孩」?自律標籤下的性別議題
將目光從影片內容轉向影片中的主角本身,一個明顯的共同點是她們的性別都是女性。這不禁令人追問,為什麼這套自律生活劇本的主角幾乎都是女孩?
「有耶好像很少看到有男生會發。」卓羽萱有感而發。「可能也跟傳統對女性的束縛有關吧,就像幾乎我或身邊的朋友,都是媽媽最早起,幫大家準備早餐、叫大家起床。」莊珉純則從創作者的角度去分析,「我覺得會不會是因為男生比較不會記錄這麼的瑣碎?他們可能會嫌麻煩吧。」
蔡茗潔則給出了更深刻的體會,「因為女生有外貌焦慮啦。」她坦言因為身處補教業,仍能時刻感受到年輕女孩面臨的外貌壓力。「我看那些高中生,他們上課上一上會突然拿尺去量自己的大腿!」她激動地說,「然後有一陣子他們又流行那個什麼瑜珈褲,我就跟她們說這種東西很挑身形,不就是對自己更苛刻的一種衣服嗎。」
她們的觀察,與《現代女性的理想生活劇本》論文中的分析不謀而合。論文指出台灣女性 Vlogger 展演的「理想生活」,有三大重複出現的主題:「美麗纖瘦的身體」、「家庭主婦的角色」與「樂觀自主的態度」 。這暗示了即使在強調女性獨立自主的時代,社會對女性的期待仍未完全脫離傳統框架,這套看似現代、賦權的劇本,實則巧妙地與傳統社會對女性的要求相結合。
除了社會文化的影響,「演化心理學」的觀點也給出了可能的線索。心理諮商師莊芷昀曾在專訪中表示,從演化角度來看,女性天生對於人際互動與情感連結有著更高的需求。在數位時代下,將自己的生活經驗製作成影片,分享在社群並獲得回饋,滿足了這種對「社會連結」渴望。
女性在演化中更側重於維繫社群關係,可能也意味著她們對人際互動、生活細節、環境氛圍等「軟性」元素更為敏感。這使得她們在捕捉和呈現日常生活中的「儀式感」、「美學」與「情緒流動」時,更具天賦或動機,而這些正是「自律女孩」影片吸引人的關鍵。因此回頭來看,這套自律女孩劇本之所以在女性社群中引發如此廣泛的共鳴與焦慮,或許是因為它精準切中了女性在演化與社會文化雙重影響下,對於人際連結、自我呈現的深層心理需求。
模板與現實的落差,自律實踐中的挫敗與調適
然而當閱聽眾嘗試將這份模板套用到自己的生活時,問題開始逐一浮現。
卓羽萱表示看完影片後覺得充滿動力,因此購買手帳、透過畫圓餅圖安排自身行程,期待能夠擁有同樣自律的生活,然而計畫往往只維持一兩天。「生活中的計畫趕不上變化,」她無奈地說,「只要有突發狀況導致其中一個行程沒有照計畫走,像是睡過頭的時候,我就會覺得為什麼我做不到早起,開始責怪自己,搞得心情也很不好,完全沒了想做事的慾望。」卓羽萱因無法達成理想生活而產生的自我懷疑,點出了這類影片的問題所在: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莊珉純雖然不會因此自我懷疑,但也承認影片會帶來壓力。「我覺得她(影片主角)做得很好,所以會知道我自己還有很多努力的空間可以再進步,所以就也想要讓自己再更進步。」因此她嘗試清晨 6 點就起床讀書,直到 9 點去上課。「但是我後來發現這樣子到中午就超想睡,就覺得天啊我的一天怎麼還這麼漫長,所以我後來就有點放棄這件事。」
蔡茗潔則在體認到其帶來的負面影響後,發展出一套應對的策略,「比較挫敗的就是,有一次說那個什麼A4紙腰,還有韓國說的螞蟻腰,這個我就真的做不到。後來我就會盡量滑過去就不看了,因為我覺得還是得站在健康的立場。」
其中問題的關鍵在於,社群媒體這個平台從根本上改變了「自律」的本質。社會學家 Goffman 曾提出「劇場理論 (Dramaturgy Theory)」,他將生活比作舞台,人人都在進行形象管理,在社群媒體這個「前台 (Front Stage)」上,自律本應是個人的內在修養,卻變成了一場「公開展演」,而不斷向上比較極易對自身的價值產生負面評價。她們的經驗也揭示了這場展演的謬誤,為了追求一個看似充實高效率的理想人生,卻可能犧牲了自己真正適合的生活節奏。
然而當閱聽眾嘗試將這份模板套用到自己的生活時,問題開始逐一浮現。
卓羽萱表示看完影片後覺得充滿動力,因此購買手帳、透過畫圓餅圖安排自身行程,期待能夠擁有同樣自律的生活,然而計畫往往只維持一兩天。「生活中的計畫趕不上變化,」她無奈地說,「只要有突發狀況導致其中一個行程沒有照計畫走,像是睡過頭的時候,我就會覺得為什麼我做不到早起,開始責怪自己,搞得心情也很不好,完全沒了想做事的慾望。」卓羽萱因無法達成理想生活而產生的自我懷疑,點出了這類影片的問題所在: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莊珉純雖然不會因此自我懷疑,但也承認影片會帶來壓力。「我覺得她(影片主角)做得很好,所以會知道我自己還有很多努力的空間可以再進步,所以就也想要讓自己再更進步。」因此她嘗試清晨 6 點就起床讀書,直到 9 點去上課。「但是我後來發現這樣子到中午就超想睡,就覺得天啊我的一天怎麼還這麼漫長,所以我後來就有點放棄這件事。」
蔡茗潔則在體認到其帶來的負面影響後,發展出一套應對的策略,「比較挫敗的就是,有一次說那個什麼A4紙腰,還有韓國說的螞蟻腰,這個我就真的做不到。後來我就會盡量滑過去就不看了,因為我覺得還是得站在健康的立場。」
其中問題的關鍵在於,社群媒體這個平台從根本上改變了「自律」的本質。社會學家 Goffman 曾提出「劇場理論 (Dramaturgy Theory)」,他將生活比作舞台,人人都在進行形象管理,在社群媒體這個「前台 (Front Stage)」上,自律本應是個人的內在修養,卻變成了一場「公開展演」,而不斷向上比較極易對自身的價值產生負面評價。她們的經驗也揭示了這場展演的謬誤,為了追求一個看似充實高效率的理想人生,卻可能犧牲了自己真正適合的生活節奏。
掙脫劇本,找回自己的生活節奏
「後來就覺得算了吧,放過自己。」經歷計畫被打亂的挫敗與自我否定後,卓羽萱有了新的體認。「如果做計畫讓自己心情不好,連做事情的心情也沒有,那不是反而本末倒置嗎?」她決定重新定義屬於自己的自律——作息規律、可以自由安排時間,然後去學自身感興趣的東西。
莊珉純則認為每個人本來就有不同的生活步調,「她影片剪出來,只是她想要呈現給大家看的樣子。看這些影片主要就是讓我參考,或者是學習怎麼樣讓自己可以過得更好。」對她而言,理想的生活是平衡。「我不想要一天到晚在看診,想再去發展一些自己的興趣,或者是可以多陪陪家人。」
而已對生活有著深刻體悟的蔡茗潔,則表示現在的生活就是她的理想人生。她評論那些因無法達成「自律生活」而焦慮的人,「我覺得那就是一種心靈空虛的投射,如果你對自己的人生有一定的掌握度,你知道你自己今天休息,但你對目標還是有把握可以完成,其實你就不用隨之起舞,也不用焦慮。」
從與她們對談的過程中,彷彿看見 Z 世代的共同縮影,當成長於一個「努力就有回報」不再是真理的時代,對未來充滿不確定性,社群媒體上的「自律女孩」,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看似能抓住的浮木,一個只要努力、自律就能擁有的理想人生。在這場演算法精心編排的展演中,我們卻忘了停下來問問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努力?
其實自律僅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標,而進行自我管理的過程,想擺脫演算法形塑的焦慮,或許可以從簡單的「三不」開始:不要盲目追逐那些看似完美高效的自律生活,不要拿自己與他人比較,更不要讓演算法定義你的價值。真正的「鬆弛感」,不是來自於一份超自律的日程規劃,而是源於對自己現有狀態的接納與理解。允許自己有時放慢腳步,允許計畫有變,允許自己不完美,但依然相信自己在持續前進。我們都該從演算法推薦的理想人生抬頭,重新調整節奏,寫下屬於自己的生活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