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落陰」是跨越生死的儀式,在引導下閉上雙眼,進入冥界的空間與過世的親人重逢。這個儀式的存在,揭示了生者想再次見到亡者的渴望。如今,這種跨越陰陽的願望,有了用科技實現的可能。隨著AI技術的進展,人們能藉由影像生成與語音模擬,與亡者對話。這項技術究竟是延續愛的方式,還是延長了悲傷?我們訪問了南華大學生死學系助理教授蔡長穎,透過他超過二十年安寧療護與臨終關懷經驗,深入理解這項技術對人們情緒與心理的影響。
AI「復活」術:從實驗室到生活
AI「復活」技術結合語音合成、影像建模與自然語言模型。只需要上傳照片、影片與聲音檔,演算法便能重建聲音、表情與姿態,甚至模仿對話語氣,這種技術使原本存留在腦海的「記憶」轉化為「互動」。
而近年來,這類技術的應用已逐漸走入日常生活。在韓國,紀錄片《I Met You》中透過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簡稱VR)技術,讓一位母親得以於虛擬世界中和女兒重逢。影片上線後感動無數觀眾,目前在網路上累積近四千萬次觀看,不少人看完後都忍不住落淚。
在中國遼寧,一位男子用AI「復活」父親,讓失智奶奶再次聽見熟悉的呼喚,影片在網路上引發超過千萬次轉發。在台灣,藝人包小柏的獨生女於 22 歲時因病離世,他透過這項技術重現女兒影像,持續與「她」對話。包小柏曾公開表示:「我本來就會悲從中來,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走出來。」這番話引起社會對科技與情感間邊界的熱議——當科技讓「不走出來」成為可能,這究竟是愛的延續,還是悲傷的囚籠?
兩種理論,兩種理解
面對AI復活技術,悲傷輔導領域出現了兩派不同的觀點。
一、走過悲傷的四個階段
心理學家 J. William Worden 提出悲傷輔導四任務理論(Four Tasks of Mourning):
- 接受失落(To Accept the Reality of the Loss)
- 經歷哀痛(To Process the Pain of Grief)
- 適應缺席(To Adjust to a World without the Deceased)
- 重建新關係(To Find a Way to Remember the Deceased While Embarking on the Rest)
這是一條人類必須親自走完的路,最終目標是「轉移到新的關係」,讓生活繼續前進。
在這個理論框架下,AI 復活技術使悲傷者停留,無法完整走過悲傷的歷程。蔡長穎說:「有人覺得能每天聊天很好,但也有人因此裹足不前。」當悲傷者隨時可以和虛擬親人互動,便有可能無法完成適應缺席這個關鍵任務,始終停留在失落之中。
蔡長穎指出,哀傷有其節奏與層次。他比喻道,若不讓情緒流動,悲傷就會變成慢性疼痛。AI讓人以為自己在治癒,其實只是止痛。
亞利桑那大學學者 Mary Frances 的研究指出,人類在失去關係緊密的人時,大腦會重新編碼記憶,漸漸地接受「對方已不存在」的事實。但當逝者的影像與聲音仍「活躍」於對話中,大腦接收到的訊息仍是「對方還在」,無法完成記憶重組,悲傷因此被延長。
二、在兩端擺盪的悲傷
然而,另一派學者提出不同看法。荷蘭學者 Stroebe 與 Schut 的雙軌擺盪理論(Dual Process Model )挑戰了傳統的階段論。他們認為,人會在「失落導向」與「復原導向」間來回擺盪,這是終其一生的歷程,而非必須「走完」的任務。
白天時,人處於「復原導向」,面對工作、學業以及日常生活;晚上獨處時,回到「失落導向」,獨自面對失落和悲傷的情緒。這種在失落與復原間的擺盪是正常的,人們不需要強迫自己走出來。
在這個理論框架下,AI 技術或許可以扮演不同角色。正如摔斷腿後利用拐杖輔助行走,面臨「失落導向」時,AI 也可作為陪伴工具,協助走過這個階段。因此,使用者能否保持彈性,在兩種狀態間健康地轉換,便成為判斷是否沉溺的關鍵指標。
一個孩子的悲傷:透過儀式轉化
為了說明悲傷輔導如何幫助哀悼,蔡長穎分享了一個深刻的案例。
2009 年莫拉克風災時,一位十三歲的孩子父母因土石流雙雙往生。為了讓孩子配合治療,家人要求醫護人員暫時隱瞞消息。當孩子治療完成,社工決定告訴他真相。孩子當場震驚到無法反應,整個人呆望著天空,陷入沉默。或許是情緒衝擊太大,他一時間無法用言語表達。
社工拿出信紙和筆,請他寫下想對父母說的話。孩子從第一段寫到第三段,寫到第三段時,眼淚開始滑落在信紙上,已經無法再寫下去。社工將信紙摺好,放進氣球裡,交給孩子:「你隨時可以鬆手送給天上的爸爸媽媽,也可以不鬆手,把這束氣球帶回家。」
孩子握著氣球,隨著時間的流逝,所有人以為他要把氣球帶回家。但在將近二十分鐘後,他突然鬆手。
氣球越飄越遠,越飄越遠。在場所有人目送著它離開,一直送、一直送,直到肉眼再也看不見。就在那一刻,孩子突然整個人崩潰大哭。
這個輔導悲傷的案例即為行為學派的實踐:透過具體儀式表達情緒,使哀傷得以被轉化。蔡長穎表示,臺灣人不擅言詞,但可以藉由行動來表達難以說出口的情緒。就像「睹物思情」這個概念,透過觸摸、凝視這些承載記憶的物件,悲傷者能讓難以言說的哀傷找到具體的出口。
這個案例正好凸顯了AI 「復活」技術的隱憂,當說了再見後還會再見面,悲傷便失去了出口, 只能在無止境的對話中不斷迴旋。
華人文化:「圓滿」背後的心理需求
AI 復活技術在華人社會特別引起共鳴,與深層的文化心理有關。
儒家思想呈現矛盾的生死觀。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主張避談死亡;但同時又強調「慎終追遠」,要求對逝者的隆重紀念。這種「生不談死,死要盛大」的態度,揭示了華人對死亡既迴避又執著、既恐懼又重視的矛盾心態。
更重要的是「全家圓滿」的文化理想。在華人觀念中,家庭完整是幸福的基礎,任何成員的缺席都是破碎。蔡長穎表示,安寧療護講求的是「全人、全家、全程」。AI 的出現,提供了一種「拼回缺口」的方式,只要能再聽見聲音、再看見影像,家庭在某種意義上仍是完整的。
遼寧男子為失智奶奶復活父親的案例,正是這種文化心理的體現。在蔡長穎的研究中,白髮人送黑髮人是所有悲傷類型中程度最高的,用 AI 讓父親「回來」,既是安撫奶奶,也是修補家庭秩序的重構。
但這種「圓滿」也帶來倫理困境。
被忽略的聲音:逝者的意願
當我們討論 AI 復活技術時,往往聚焦在生者的需求——他們想念、他們悲傷、他們需要慰藉。但有一個聲音經常被忽略:逝者本人的意願。
若未經逝者同意,AI 重製聲音與影像是否侵犯人格權?若死者生前不願被公開,如今卻以「懷念」之名被再現,這仍算愛嗎?
蔡長穎提醒,死者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們想被記住,但不一定想被重製。」他指出,包小柏和遼寧男子在復刻親人時,都沒有機會問過對方:「你想不想被這樣重現?」
這涉及著作權、人格權等法律問題,也涉及更深層的倫理思考:當一個人離世,他對自己影像的掌控權是否也隨之消失?家人的懷念,是否就能凌駕逝者的意願?
此外,若家人意見不一致怎麼辦?可能有人覺得這是延續愛,有人覺得這是打擾亡靈。誰有權決定是否製作 AI 復刻版本?
這些問題目前都沒有明確答案,但隨著技術普及,社會必須正視這些倫理困境。
科技的另一種可能:理解死亡
AI 與生死的關係,不必然是「復活親人」。若被善用,科技也能幫助人們理解和準備死亡。
南華大學投資超過一千萬打造「生命意象館」,以 VR 模擬完整的死亡體驗。體驗者坐在電動按摩椅上,系統先為他拍照,然後讓他選擇火葬、土葬或海葬。當選擇完成,座椅緩緩傾斜,模擬被放入棺木的感覺。
VR 眼鏡中出現告別式會場,遺照就擺在靈堂正中央,旁邊有人走動,佛經音樂在播放。如果選擇火葬,幾秒後火焰出現,螢幕進入黑幕。接著,體驗者「走入」森林,陽光灑進來,鳥語花香,象徵進入另一個世界。
許多體驗者在過程中流淚,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蔡長穎表示,人類恐懼的是未知。如果能透過虛擬方式先體驗死亡的過程,便能減少恐懼,更安心地準備離開。
除了理解死亡外,提前準備也是件重要的事,然而面對後事老年人總是有口難開。
「很多老人家不知道如何開口跟小孩子聊這個問題,所以倒下去之後,隨便小孩子辦,」蔡長穎說。
臺灣政府近年推動「生死教育」與「靈性關懷」計畫,鼓勵民眾預立遺囑、設計告別式。蔡長穎曾帶學生到雲林及嘉義的村落,陪伴長輩將後事的期待寫入手冊中,長輩不用開口,子女就能知道他們的心願。目前手冊都仰賴團隊親自輔導撰寫,若未來能結合 AI 與數位工具,便可進而擴大推廣範圍,讓更多人受惠。
「我的生命我做主」是談論病人善終時常提到的口號。在科技的幫助下,或許我們能讓生命和離別成為更具體且多元的準備,實踐這句話的精神。
生而為人,必經悲歡離合
當 AI 讓親人「回來」,我們面對的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關於悲傷、記憶、倫理與人性的深層討論。
目前能確定的是,AI 讓我們得以再次「相見」,卻也讓「告別」變得更加困難。科技的進步,使悲傷看似可以被控制、被重播,但真正的哀悼,從來不是對話的延續,而是沉默之後,重新開始的生活。哀傷本身就是愛的延續,AI能模擬聲音、複製表情,但學會放下,終究是只有人才能完成的功課。
「人會有悲歡離合,會有生離死別。這其實是我們生而為人必須要去感受的,你永遠逃避不了。」蔡長穎說,「這些感受美不美?其實對我來說很美,就算是一個悲傷,那對我來說也是很美。」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蔡長穎引用這首詩,說明生離死別是人生必經的過程。若能正面地投入所有的感覺,無論是好是壞,才能真正理解生命的意義。
或許在科技的進步下,當 AI 讓「不告別」成為可能,問題就不再是技術能做到什麼,而是我們想要什麼。
無論是選擇讓 AI 重現逝者,或選擇接受他們已離開,這兩條路沒有誰對誰錯。但我們必須誠實面對:這個決定背後,我們真正渴望的是什麼?答案只有自己知道。
專訪人物
蔡長穎
南華大學生死學系助理教授。擁有超過二十年安寧療護與臨終關懷經驗,任教前長期服務於醫院安寧病房,累計陪伴數百位臨終者與其家屬。專長涵蓋悲傷輔導、臨終心理與生命教育。近年積極推動高齡生死教育,帶領學生深入雲嘉偏鄉,與長者談論生死議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