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見,古人重生開直播
「輕舟 ── 已過 ── 萬重山!」
國文課本裡再熟悉不過的詩詞,如今在身側被「作者」真切地吟誦出聲。螢幕裡的少年眉目清秀、神態瀟灑,聲音裡似乎還帶著不羈與笑意。
是的,於21世紀的今天,生於盛唐時期、時空距今約1300年的詩仙李白「復活」了。
他不僅會吟詩作對,更成了四川江油的文旅代言人,這位「數位少年李白」除了至景區擔任嚮導與遊客互動外,也走入直播間與相關工作人員一同行銷帶貨,以實景情境故事結合慢綜藝,為文旅消費寫下具可看性的一筆。
以大數據為骨架、演算法為魂,古人從歷史的長河走出、重生於科技的顯像裡,數位人類的興起不僅意味著技術的突破,更是文化脈絡的重新詮釋,然而在這虛實交錯之間,當代的我們又該如何界定與平衡?
當數位人類逐漸可及
數位人類(Digital Human)是一種由電腦圖學、動作捕捉、人工智能等前沿科技創設,具有「人」外形、表情、語言、行為的可交互虛擬形象。他們在元宇宙的新生態中擔任製造與傳遞訊息的角色,可以在多個平台上與用戶進行即時互動。
根據《2024中國虛擬數字人影響力指數報告》指出 : 2023是數位人類行業在智能生成內容(AIGC,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帶動下的變現年,亦是衝擊年,其生產及運營都在降本增效,商業運用開始普及,在金融、電商、文旅、教育、廣電、餐飲都可見及蹤跡。數位人類不再是觸不可及的科技,只要善用工具,如:Soul Machines、Synthesia、Replika等,一般民眾亦有機會能夠創造自己的數位人類。
然而當創造的門檻降低,隨之而來的是數位人類如潮水般湧現擴散,潛移默化的改變文化流通方式,在這裡我們可以用「迷因學」的角度來切入這樣的的流動軌跡。
動起來的迷因時代
迷因學,又稱為迷因論,是由英國演化生物學者理察.道金斯所提出,他認為基因透過繁殖使生物特徵延續,而迷因則使文化延續與變異。這個詞源自希臘文的 mimēma,意指模仿的東西,而後在《The Selfish Gene》中縮寫為 meme,用以描述文化訊息的複製與傳播及演化方式。
迷因(meme)代表著文化中的可模仿單位,想法、圖像、行為、符號皆能作為其具體化的形式。在過去,人們靠圖文來傳播,而隨著數位人類的出現,迷因便有了「活」的傳播載體,從平面的二維轉為三維的立體化,不只看得見、聽得著,還能夠互動。
數位人類的AIGC模式加快了傳播速度,更甚直接成為迷因本身。以「少年李白」為例,他不僅是唐詩的歷史再現者,更成為科技與網路重新塑造的符號延伸,透過不斷地被複製、重組、再詮釋,以一種鮮活的姿態往後流傳。
AI Agent 浪潮下的再進化
數位人類的智能化,一直以來都是業界重要的發展命題,而 AI Agent 便是進化方向的一大重點。比爾·蓋茲曾談及他認為 AI Agent 將徹底改變電腦的使用方式、並顛覆軟體行業,OpenAI 創始人兼 CEO Sam Altman 也預測:未來各行業,每個人都可以擁有一個 AI Agent。
AI Agent 作為數位人類的發展方向,就定義可將其解釋為:以大型語言模型為大腦驅動,具有自主理解、規劃、記憶和使用工具的能力,能自動完成複雜任務的系統。
如果說隨著技術的快速發展,數位人類有了數智化的內核進行分析與服務,那 AI Agent 的出現則是更進一步的推動其進化,提供更遼闊的想像空間。
這邊舉兩種類型陳述未來可能的發展:以再現人類為核心的「身份型數位人類」、以協助人類為目的的「服務型數位人類」。
「身份型數位人類」可視為數位孿生(digital twin)的延伸形式,他不僅能模仿真人的外貌與行為特徵,甚至可對應現實生活中的個體,替其進行溝通與創作。
數位孿生的重點僅在於資料層面的模擬,而身份型數位人類則能夠做到顯示自我意識、代替個體行動,在此技術架構下,人類將逐漸擁有屬於自身的數位映射,其決策偏好、語言風格與思考方式皆可被學習與重現。
此外,過去傳統的「服務型數位人類」,也將從接收指令逐步轉為能夠學習思考的模式。在此點上,可參考學者 Vion Williams 將人與 AI 的協作分成的三種模式,分別為 Embedding、Copilot、Agent,顯示服務型數位人類正從被動執行者邁向協作者,最終成為自主完成者。
然而,當數位人類被賦能的範疇逐步放大時,便可能讓一些象徵文化價值的事物被快速稀釋或重構,歷史人物的個性、思想與精神,可能被自主轉換為符合現代消費心理、娛樂邏輯或平台互動的代碼,偏離還原的「真實」。
資本下的「造人」生意
行走至今,數位人類的相關技術仍在不斷地突破發展中,從元宇宙中可互動的人格形象應用至更廣的現實場景,在全球的各個領域皆有所涉足,成為市場的投資熱點。
根據《2024中國虛擬數字人影響力指數報告》所述:預估2025年中國數位人類核心市場規模將突破400億元,帶動產業市場規模超6000億元。
以京東的直播平台為例,數位人類解決了真人主播精力與專注度難以支撐長期開播的問題。由於平台演算法中「浮現權」——也就是獲得曝光與被推薦的權重,是依照直播時長判定,因此開播越久、便越容易獲得流量,這正是數位人類的優勢所在。
據資料顯示:該平台下的數位人類平均能提升轉化率(觀看直播後實際購買的比例)30%,目前使用其直播的品牌已經超過1.3萬家,累計帶動超過140億元的商品交易額增長。
但是隨著越來越多企業加入這塊「造人」市場,問題也接踵而來。
追不上的規章與產業
首先是AIGC的更迭迅速,增加了產業的不確定性、投資回報週期相對較長。
原先技術的發展可以用年、月作為更新的單位,現已加劇至幾乎以週來算。這樣快速演變、顛覆原先路線的情形,便容易導致企業就算投入一定的資本與硬件,未開始技術就已更迭。而中小企業能夠承受的風險有限、融資較難,因此在數位人類此塊賽道上,資源與重心還是會往龍頭規模的公司偏移,呈現一定的技術落差。
此外,正因發展速度日新月異,法規在監管配套上有一定的難度。數位人類與元宇宙的領域,涉及個人資訊安全、版權、身份盜用、虛擬犯罪等法律與倫理層面上的問題,例如2023 年中國杭州市便曾發生數位化身 Ada 侵權一案,可知現有的制度難以追上器物層次
從降本增效到質量兩難
雖然據資料顯示:數位人類成本不到真人主播的1/10,能大大壓低人事支出。
但凡事多有兩面刃,問題和大量的數位人類一同進入市場。
其一是品質良莠不齊、盜版亂象頻傳。不少數位人類同質化十分嚴重,宣傳話術等同於複製貼上、毫無差異,可互動的模式也非常局限,甚至有案例被認定是錄播內容,導致直播間被封、為商家帶來損失。
再來,受限於資金及技術,多數企業的數位人類還是難以完全替代真人主播。像在語意表達及表情上往往顯得制式且生硬,缺乏微妙的人類溫度。尤其在需要即興反應與情感連結的直播場合中,這種距離感更為明顯。
最後,是運營後勁不足導致價值受限,初期觀眾可能會被數位人類的名號吸引,但若後續沒有隨著科技持續更新,便有可能導致客群流失。像是曾經爆紅的 Lil Miquela ,在其巔峰期每則貼文能夠收費高達一萬美元,然而截至2025年七月,她的 Instagram 互動率不足 0.01%,平均每個貼文按讚數為零,可知淺嘗輒止很難實現數位人類的長期價值轉換。
重生後,該如何「賦」活?
數位人類是人類形象的模仿和延伸,更甚透過「重生」某位歷史人物,讓埋於時光洪流的面孔再度鮮活於世。除了前述所提及的少年李白外,梅蘭芳也曾時隔六十年現身北京大劇院、瑪麗蓮夢露亦曾在 SXSW 登台、在 AI 公司 Soul Machines 的幫助下重新出現在大眾視野。
然而現況數位人類的產業依然面臨許多問題與爭議,在未成熟的體系、未跟上的法規下,復活古人的案例仍在持續增生,他們的形象或用作商業、或用作教育。但需要探討的是,當我們借歷史人物的名義創造符合當代需求的擬像時,究竟是在還原一段文化,還是在重新用這個時代變形一個符號?
科技「恢復」了他們的形貌、聲音與特質,但所延伸出的故事與互動,多半是為了服務於當下的消費邏輯與文化期待。或許數位人類所承載的李白或梅蘭芳,早已不再是歷史中的詩人與藝者,而是被演算法過篩而出的文化想像。
「復活」究竟是延續,還是再造?史實,又還有幾分是史實?這些都是數位人類成為新型傳播媒介後,我們所需面對的課題。
參考資料:
AI-Generated Faces in the Real World: A Large-Scale Case Study of Twitter Profile Images
The Rise of Virtual Influencers: Best Success and Failure Cases
The First Digital Avatar Case in China
用 AI 將瑪麗蓮夢露「復活」 有情感的聲音及表情與人類溝通
萬字詳解 AI 智能體與人類的未來協作方式、合作組織與生產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