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群媒體滲透日常的時代,音樂不再只是聲音藝術,更是社群文化的重要元素。這種現象的背後,不僅反映平台與演算法對文化生產的影響,也揭露了當代閱聽人與音樂之間日益緊密、卻也日益媒介化的關係。本刊將融合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李美華教授長期對媒介化、文化再現與科技中介傳播的研究視角,更清楚理解音樂如何在社群環境中被重新詮釋,了解當代「好音樂」的標準。
社群與音樂交錯的時代:當分享成為音樂意義的一部分
在過去的音樂收聽情境裡,大部分的聽眾是透過廣播、唱片或後來的串流平台接觸到歌曲。然而,在短影音、Reels、TikTok 爆發式成長後,一首歌走紅的原因往往不再單純是其旋律、詞曲甚至是音樂背後的故事,而是它是否在社群中被使用、模仿或是對串流平台的商業價值。許多聽眾首次接觸某首歌曲是因為爆紅的舞蹈挑戰、迷因影片或影像創作,而在這些「使用情境」裡形成的情緒連結或是洗腦的旋律,往往比歌曲本身的音樂性或故事性更能打動閱聽人。
李美華指出,在這種脈絡下,閱聽人對音樂的理解開始依賴社群中的再現,而不只是聲音的內容本身。社群平台上的互動、按讚數、轉貼與觀看數,逐漸形塑一首歌的「社會意義」、「商業價值」與「話題性」,音樂因此不只是「被聽」,而是「被使用」;不只是作品,而是某種社群語言。
在這個過程中,一首歌是否值得被注意,不再只是取決於它本身的藝術性,歌曲所提供的商業價值及它能不能在社群中「活起來」也逐漸變得重要。這就可以解釋音樂在這個世代下變得更流動、短暫,也更依賴視覺的體驗(如短影音),為後續的「流量導向」音樂文化埋下伏筆。
▲ Spotify音樂分享功能(圖片來源/Pinterest)
流量導向的音樂文化:商業效益與藝術性的二元拉扯
談及流量文化,就不得不面對一個核心問題:流量到底是由什麼驅動的?根據李美華的分析,流量的背後往往連結的是商業利益,尤其在串流平台與社群平台的運作模式中更加明顯。推薦系統依賴數據分析、使用者行為與平台設定的商業目標(如歌手品牌建立、版權全收費與訂閱者成長),然而這些目標並不是為了藝術,而是為了創造更多商業價值。雖然現在音樂更為流量導向,但這並不代表藝術在音樂中是可被忽略的。
事實上,許多能夠穿越世代、跨越平台的作品,正是因為其藝術性而得以被持續聆聽。例如像張懸的〈寶貝〉、五月天早期作品、盧廣仲的〈刻在我心底的名字〉,並不是因為短影音熱潮而爆紅,而是依靠旋律、歌詞與情感深度在不同時期持續引起共鳴。
然而,流量導向的音樂強調「吸引力」、「可分享性」、「快節奏」與「立即性」。現在音樂平台演算法所推薦的多半是節奏明快、容易引起情緒反應、適合影像搭配、容易被重複使用的音樂,與此同時,傳統藝術觀點所重視的深度、創意與音樂性,反而容易失去競爭力。
這形成了在當代音樂文化中相當突出的二元對立:藝術 vs. 流量、創作性 vs. 商業性、長期價值 vs. 即時熱度。
李美華認為,這樣的二元對立並非單純誰對誰錯,而是兩種文化邏輯的衝突。藝術音樂強調創作者的表達與文化內涵,而流量導向的音樂則追求快速擴散、易於傳播的特質。兩者各有價值,但在演算法主導的媒介環境中,流量常常取得上風,進而重塑市場結構。但最終,真正能夠在文化中留下痕跡的作品不會單純只是短暫爆紅的歌曲,藝術性仍是音樂能否跨越流行周期、甚至成為文化記憶的重要關鍵。
社群推薦與音樂品味:被影響的並非音樂,而是我們
社群平台上的音樂推薦,不只是「把歌丟給你」,而是「塑造你覺得該聽什麼」。瀏覽次數、轉貼量、按讚數等指標會讓某些音樂自然地被推到前台,看似自然、大眾的趨勢,其實背後有著社群使用者、平台演算法與集體行為共同構成的回饋循環。
然而,這不代表閱聽人完全被動。李美華強調,文化研究所提出的「反身性」提醒我們(反身性是指在分析一件事時,同時意識到自己的位置、觀點與參與的自我提醒能力),每一位聽眾都仍具有主動選擇的能力。人們在面對推薦系統時,會依照自己的經驗、情緒、習慣與知識來做決定,不會完全接受演算法的安排,聽眾也會主動建立自己的播放清單、搜尋特定類型的音樂,或刻意避開平台推薦。
即便如此,社群上「大家都在聽」的風潮,或是在短影音中被大量使用的背景音樂,都會在無形之中形塑我們的音樂品味。一首歌曲如果被反覆使用,看似只是「曝光量高」,但在長期累積下,是否也會形成一種文化暗示——它是一首「值得」被聽的歌嗎?還是只是被社群演算法推升、因流量而流行的作品?這種由社群互動建構出的文化氛圍,不僅影響音樂的流行趨勢,也深刻左右我們「如何感知音樂價值」。
▲Spotify 每週推薦功能,「它」認為你會喜歡(圖片來源/許子庭截圖)
流量與二創:當音樂價值被重新定義
串流平台的演算法本質上反映了其商業邏輯:平台會優先推薦那些能讓用戶停留更久、重複使用,並創造更多互動的內容。有趣的是,社群的爆紅機制與再創作文化,常常會反過來「帶著演算法走」。當一首歌曲被大量用於短影音(如 TikTok 或 Reels)並產生高互動時,演算法會感知到這種受歡迎的特性,並自動提高其推薦權重。系統會計算每支影片的「完成率」、「觀看時間」、「互動率(like、comment、share)」等指標推送音樂或是影音給使用者,因此高互動性影片更容易被推崇。
這一現象在 Savvas Zannettou 等人的研究《Analyzing User Engagement with TikTok’s Short Format Video Recommendations using Data Donations》中得到了實證支持。該研究收集了 347 名 TikTok 用戶接收到的 920 萬條推薦影片,發現平台會依據用戶互動行為(觀看完整率、點讚、留言、分享)來調整推薦權重,而非僅依影片熱度。這支持了前述觀點:當一首歌曲被廣泛使用並引發高互動,演算法會增加其曝光機會,進一步促成歌曲的爆紅。
「誓言版〈求佛〉」就是一個具代表性的二創現象。根據《網路溫度計》的報導,有創作者利用抖音梗「男人過了 20 歲就該穿得成熟穩重點」,穿著條紋 POLO 衫、高腰褲、掛鑰匙等「中年大叔裝扮」,配上電音版〈求佛〉跳舞;影片中甚至加入一句問路的對白:「我耳機裡聽的是…誓言版求佛」,形成非常洗腦、容易模仿的短片格式。
這類型的二創潮展現了一首歌的受歡迎程度不僅取決於旋律或歌詞,而在於它是否能被社群重構、模仿與賦予新語境。透過短影音素材化、再剪輯、迷因化等再創作行為,讓作品獲得更高的可見性,也延伸出新的生命力。李美華指出,二創並非破壞原作,反而可能讓作品在新的文化環境中被重新看見,使許多老歌或被遺忘的旋律因短影音平台而再次流行,也說明了好作品是能夠穿越世代,在不斷被再製的過程中獲得新的文化位置。
▲YouTube搜尋求佛介面,「求佛」如何被二創?(圖片來源/Youtube 許子庭截圖)
結論:「好」音樂真正的條件是什麼?
在社群與演算法建構的音樂世界裡,我們經常會被流量牽著走,但真正能穿越潮流的作品,不能只是擁有短暫的曝光,而是應其內容足以讓人反覆回望。李美華提醒我們,好音樂同時需要「可見性」與「深度」,前者讓作品被注意,後者讓它被記住。當我們在社群洪流中重新審視這兩者的關係,也等於重新確立了自己的聆聽位置,我們願意為哪首歌停留、理解與感動。
與其被平台安排好下一首歌,不如試著把節奏放慢一點,讓自己的聆聽重新「長」起來。當一首歌吸引你,不妨多聽幾次,去感受它的詞意與編曲,而不是讓它成為背景聲;也可以偶爾跳脫演算法,看看朋友推薦的歌單、追蹤自己信任的音樂人或逛逛獨立樂團的頻道,讓音樂的來源不只依賴平台的推送。最終,這些看似微小的選擇,或許就是我們重新拿回聆聽主動權的最佳方式。
參考資料
UpMusicPromotion — Reels, TikTok & Shorts: The New Algorithm Behind Music Discove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