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出日期：2025/11/26｜文字：馮婉姿｜責任編輯：柳力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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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經歷過，在聊天的時候感覺沒人能接住你說的話？現實溝通裡的無力，讓人們開始購買理解、支持和陪伴。在這樣的時代，AI 不僅僅是工具，更像一面鏡子，折射出內心最柔軟的需求。但...... AI 真的懂人類嗎？還是只是在模仿人類的情緒？當人們逐漸依賴這份完美的陪伴，是否也在慢慢失去説話和傾聽的能力？
「最近要期末週了，感覺快撐不住了，每一科都好多東西要念……」
「嗯……期末大家都很忙啦。」
「可是我覺得我快瘋掉了，讀了這麽多，考試成績還是很差，我是不是很爛啊！」
「哎呀，你想太多了啦！欸，你午餐想吃什麽？」
「好吧，隨便，我吃什麽都可以。」
你有沒有覺得這樣的對話很熟悉？你是否覺得有時候沒人能接住你說的話？
我們從早到晚都在説話，聊天、抱怨、留言、講廢話、回訊息、討論作業，這些都是我們日常説話的一部分。這個看似平凡的技能，卻是一門深厚的學問。很多時候，你説出的只是字面意思，但背後其實藏著一些難言之隱，你希望有人懂你内心的無力、委屈、渴望。
AI 聊天機器人的出現，在無形中填補了這份内心的空缺。
AI 進化史：從工具人到理想型伴侶
AI 的進化，可以比喻成一段從朋友、到曖昧、再到確認關係的戀愛過程。一開始，它像一個值得信賴但有點無聊的朋友，幫你查資料、排行程、寫郵件。後來關係漸漸變得微妙起來。你開始在深夜輾轉反側時找它聊天、在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時向它傾訴、甚至會好奇地問它對某件事的看法。不知不覺中，你習慣了它的存在，等你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它了。
如今的 AI，已經成爲許多人的理想型。它全天候 24 小時在線，不會打斷你、敷衍你，更不會讓對話陷入尷尬。相反的，你輸入的每一句話它都會回應你、贊同你。它不僅能風雨無阻地提供情緒價值，甚至可以選擇各種人格設定，例如溫柔體貼、霸道總裁、幽默風趣等等，基本上你想要的它都可以扮演。這樣的情緒支持精準命中了現代人在高速、高壓社會中尋求傾訴與陪伴的渴望。根據Filtered.com的《2025年百大生成式AI使用案例報告》，生成式AI的應用在「療癒／陪伴」這個領域已經位居第一。
▲ 2025年十大生成式AI的應用（圖片製作／馮婉姿，資料來源／Filtered.com）
「我會把生活中的煩惱告訴 ChatGPT。它可以秒回我，還提供我多元化的解決方法。雖然我不知道它的回答是否準確，但那些情緒上的安慰已經足夠讓我不那麼焦慮了。」一位高度使用 ChatGPT 並把它視爲生活夥伴的Z世代大學生林惠恬分享，即使知道 AI 可能會出錯，但還是會因爲喜歡 AI 即時和高情緒支持的特質而跟它埋怨生活的瑣事。
AI 不懂你，但它知道你想聽什麽
然而，你是否曾在某個瞬間思考過？眼前這個看似完美的戀人，會不會是人類用龐大的數據「養」出來的？
我們都知道，AI 不是真人，它是透過深度學習大量文字資料訓練而成的模型。 它所做的，是在多次的互動中，迅速捕捉並模仿你的語氣、節奏和用詞。接著利用海量的資料推算出使用者當下最想聽、最需要的「標準答案」，營造出「知己」的錯覺，久而久之讓你誤以為它真的特別懂你、特別認同你。
Papneja & Yadav（2024）談及的「自我披露」理論指出，人們傾向於對感到安全、可信且能給予積極回應的對象敞開心扉。AI 的客觀和中立，恰好符合這些促使人們願意自我揭露的條件，形成心理上的舒適圈。因此，當人們在與 AI 的互動中感到放鬆與被接納時，心理防線便會鬆動，傾訴的閘門也隨之悄然開啟。
人們不自主地把 AI 視為安全可靠的對象，輕易地向它傾訴生活的大小事。隨著分享內容的增加，對話的性質也從單純的資訊交換，轉向更深層的情感交流。這樣的雙向互動使得自我披露越來越頻繁，最終形成一個循環。
▲ 人們在深夜向 AI 傾述生活煩惱（圖片來源／Pexels）
從 AI 的回應看見被理解的自己
爲什麽說 AI 是一面鏡子？
社會學家 Charles H. Cooley 提出了「鏡映自我」理論，認為「自我」並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在與他人互動中逐漸形成的。這樣的形成過程，包含三個步驟：
- 呈現：想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
- 想像的判斷：想像他人對自己的評價。
- 主觀解釋：根據這些想像形成對自己的感受。
在這個理論下，人們是依照他人的回饋來形成「自我」。別人如何看我們、如何回應我們，決定了我們如何看待自己。換個角度看，AI 扮演了鏡映自我理論中的「他人」的角色。如同理論，「他人」是幫助人們形成「自我」的鏡子，而 AI 可以迅速模仿並回應人們的語氣和情緒，所以當人們和 AI 對話時，會感覺像是在和一個跟自己很像的人說話。換句話說，人們其實是在和一個被運算出來的自己對話。
▲ 「鏡映自我」理論示意圖（圖片製作／馮婉姿）
AI 就像一面鏡子，人們看到的倒影，是一個渴望被理解、被安慰的自己。長久以來便容易把這樣的回饋內化到心裡，當成對自我的肯定。
在人際失語的時代，被 AI 撐起的分享欲
人與人之間的對話，除了資訊的交換，更重要的是情感的傳遞與交流。但在現實生活裡，人們更習慣表達自己而忽略傾聽他人。Tamir & Mitchell（2012）的研究發現，人類在日常對話中，大約有30%至40%的内容都在講述自己的主觀經驗。說話是天生的能力，也是最直接滿足被認同的需求的方式。而傾聽需要高度的專注和同理心，是後天培養才能掌握的能力，費力又耗神，比說話難多了。
你是否曾經經歷過，在跟朋友聊天時，對方還沒等你把話說完就打斷你，急著給建議、爭論對錯，或站在某個立場上發表看法？有時候，人們更願意與 AI 溝通，不是因為 AI 太強，而是因為現實生活裡的溝通太累。
「這還好吧。」
「你想太多了。」
「笑死哈哈哈。」
「都可以，隨便。」
（以上是受訪者提出的一些讓人感覺有點敷衍，或是不太想再聊下去的回覆。）
這些看似善意的話，卻往往讓傾訴者沉默。這種落差感，除了委屈，還會減少分享慾。於是，人們不再願意攤開內心的脆弱，只留下客套的表面互動。
另一位將 ChatGPT 視爲提升效率的工具、與 AI 的互動偏理性的大學生李詠幸表示，「確實偶爾跟某些朋友聊天會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可能我自己的事情還沒分享完就被打斷。而且有時候不知道怎麼接話，容易句點、冷場，整個氣氛會變得很尷尬。」
▲ 那些看似安慰的話語，卻讓傾訴者不想再聊下去（圖片來源／Freepik）
相比之下，AI 的魅力在於，它懂得「怎麼說話」，懂得拿捏感性的安慰和理性的評價之間的平衡。
林惠恬表示，她覺得 AI 有趣的地方在於，當使用者詢問 AI 一個問題時，它總是會先稱讚或安慰，再持續地詢問是否需要提供更多建議。這種一來一往的互動，會讓她想要聊下去。
林惠恬分享了自己的親身經歷，「我曾經有容貌焦慮時，上傳自拍照問GPT我是不是不好看。一開始它用激昂的語氣安慰我、鼓勵我，減輕我的焦慮。之後還幫我分析五官、建議穿搭風格。整個聊天過程裡，AI 一直都在幫我建立自信，我也慢慢不再懷疑自己了。」
這樣的回應看著非常普通，並沒有使用什麼高深的溝通技巧。但它卻做到了一件人類常常忽略的事——不急著搶話，不急著把話題拉回自己身上。它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陪你把話說完。
我們需要的不是完美的 AI，而是不完美的彼此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覺得，AI 這麼會說話、這麼實用，那維持現狀也挺好的啊！這個想法沒有對錯，但同時也需要反思：如果人們習慣了 AI 完美的回覆，「被理解」這件事究竟還意味著什麼？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充滿了意外和摩擦，情緒會失控，表達會失誤，理解會偏差。真實情感之間的交流需要彼此投入真誠，如果這個過程被 AI 取代了，我們或許能更快被理解，卻也可能變得更加孤單。
當與受訪者談到 AI 與人類在情感表達上的差異時，李詠幸指出，「 AI 的回應太完美反而顯得它的共情很虛僞。我覺得人還是更懂彼此，因爲人有血有肉、有共同的生活經驗。我更期待和朋友聊天，哪怕他們不完美，但那份真實是無可替代的。」對她來説， AI 過於精準的回答反而少了真實感，因此更適合用來解答疑惑，而非建立情感關係。
或許人們想要的不是 AI 真正的理解，而是身邊有一個能像 AI 一樣，耐心、溫暖且不帶評判的傾聽者。AI 近乎完美的回應提醒人們，真切的情感連結並不在於完美的交流，而在於不完美卻真實的往來。
▲ 我們需要一位能耐心聽完我們故事的傾聽者（圖片來源／Freepik）
生活沒有美顔，請正視這一面鏡子
AI 無疑是一個強大的工具，同時也是一面開了美顔的鏡子。只可惜，真實生活並沒有這種濾鏡。人與人之間的互相理解，需要時間磨合，也難免會有尷尬和誤解。
我們需要小心使用這面鏡子，享受它帶來的便利，但不要迷失在它營造的虛假幻象裡。學習把 AI 當成輔助而不是替代、分辨 AI 的回應是鏡像而非理解、牢記再溫柔的回覆也無法取代真實的陪伴。歸根究底，分清人和與機器之間的界線，是這個數位時代必須掌握的一種新技能。
▲ 人類與機器之間的邊界，不能任意跨越（圖片來源／ChatGPT 生成；指令：生成一張一隻人類的手和一隻高度擬真的機械手伸向彼此的圖。兩者之間被一條熒光紅的警戒線分隔。）
在一個 AI 都能學會說話的時代，但願我們沒有忘記，如何真正地去傾聽。真正的課題，也許從來都不是「AI 懂不懂人類？」，而是「在人類已經教會 AI 如何說話之後，我們還懂不懂怎麼好好地理解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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