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出日期：2025/12/3 ｜文字：柳力瑋｜責編：許映柔｜首圖來源：許峻誠實驗室
全文共2815字，閱讀大約需要7分鐘
布袋戲在臺灣發展出獨特的脈絡，隨著時代變遷，布袋戲從野臺躍上螢幕再到影視製作，每一次的變革都呼應著時代潮流的湧動。然而，技藝與記憶的傳承一直是傳統文化領域不變的憂慮，當面對科技激流，學術界該如何回應新科技與傳統技藝間的碰撞？抑或是如何順水推舟，揚帆布袋戲產業？
功名威赫歸掌上，科技應用領入門
手勢操偶是布袋戲演出的看點之一，追溯文獻中關於布袋戲的起源說法不一，但歸納較普遍的版本，共同指出與一位名落孫山的文人有關。相傳這位文人因試場失意而寄情於偶戲，並革新了傀儡的以線操偶，轉而採用以掌操偶的方式，獲得鄉里廣大的迴響。文人頓悟原來所謂「功名威赫歸掌上」（另一說為「功名在掌上」），所指並非科舉得意，而是掌中戲（布袋戲）的成功。
相對於過往的榮景，布袋戲正面臨觀眾流失與技藝傳承的困境。而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於 5 年前陸續展開布袋戲保存與推廣的相關計畫。
2020 年陽明交大《手的延伸 掌的傳承》計畫，透過「動作捕捉手套技術」使機器能夠操偶，計畫重要參與人廖振淇說：「我們不希望技藝文物只是做數位典藏，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這個計畫將機器操偶分成兩種操作模式：一是「動作捕捉手套」（以下簡稱動捕手套），二是「AI 影像辨識技術」。在演出時採用第一種模式，舞者穿戴動捕手套，透過 IoTtalk 物聯網技術將動捕手套的資料即時傳輸給機器手臂，機器接收訊號同步舞動戲偶，產生舞者與布袋戲共舞的視覺效果。
第二種 AI 影像辨識技術模式，應用於與觀眾的體驗互動。電腦透過攝影機捕捉觀眾的手掌，AI 判讀後標註出相對應的骨架節點，並將訊號傳遞至機器戲偶上，觀眾就能隔空舞動戲偶。此項技術免去動捕手套穿戴耗時以及尺寸合身的問題，只要攝影機看得到觀眾的手，AI 就能判讀並聯動機器戲偶。廖振淇說：「我們希望透過這個活動，讓觀眾認識布袋戲並產生興趣，甚至進一步將不同創意結合布袋戲，創造出新型態的布袋戲。」
隨著世代的轉變，《手的延伸 掌的傳承》將科技結合傳統，透過機器手臂操偶，希望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在實體活動中透過簡單的操偶手勢教學，比 1、比 5、比 7 就能幻化出神態多樣的戲偶姿勢，在開創觀眾興趣的同時也賦予教學意義，以科技應用帶領觀眾進入布袋戲的世界，體會妙趣橫生的掌上風華。
▲ AI 影像辨識技術展示（影片來源／FB@Yi-Bing Lin）
科技作為文化當代入口，如何在傳統與創新間取捨
2023 年由陽明交大應用藝術研究所—許峻誠教授帶領的《未來布袋戲劇場》，以科技作為文化的「入口」，除了與《手的延伸 掌的傳承》計畫合作，也結合手勢、VR、手機與沉浸投影等技術創作四項子計畫，將布袋戲師父操偶的姿態，透過數位化延伸放大到全身舞蹈與虛擬空間，創造「虛實交錯、可共演」的大眾參與式表演。許峻誠指出：「我們的目標並不是複製或取代傳統匠藝，而是開啟一個當代的感知入口，讓人一接觸就能投入，看到之後也願意進一步探索，從而在新的媒介層次上重新連結技藝與身體的記憶。」
▲ 《未來布袋戲劇場》四項子計畫（圖片來源／未來布袋戲劇場）
「如何在文化倫理與美學間取捨」是科技介入傳統文化時的難題，為了避免創新的呈現方式被誤解為「曲解」或「稀釋」傳統，甚至是「不尊重」布袋戲師傅，《未來布袋戲劇場》把尊重以及密切的田野合作、反覆討論放在了計畫的首要位置。許峻誠認為，尊重和人文素養的養成是對待一切萬物的本質，在取用這些技藝的同時，也應該考慮到布袋戲師傅的權益與感受，避免單方面的從中獲益。
更進一步談及 AI 在布袋戲領域的可能，許峻誠認為從研究角度出發，應該將 AI 的「復活」技術視為一種模擬與重建的可能性，在充分且有經過授權的資料的前提下，布袋戲的手勢風格、語音腔調、節奏特徵等有機會透過 AI 重現，這對技藝保存、展示與教育傳承能發揮助益。但他同時提醒，不應該認為 AI 能完全還原布袋戲師傅的經驗脈絡，甚至是替代其社會角色與文化記憶。
回首看百花齊放，西田社布袋戲計畫
回顧學界在布袋戲領域的耕耘，不論是《手的延伸 掌的傳承》還是《未來布袋戲劇場》，都試圖突破既往的數位典藏，為布袋戲在保存的基礎上擴展能見度。而探究這些百花點點的根基，陽明交大圖書館主持的《西田社布袋戲文物典藏與研究發展計畫》（以下簡稱西田社布袋戲計畫）扮演重要的角色。
2020 年國立交通大學（當時尚未合校）接收由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捐贈的大批文物，包括少部分的戲偶、戲服與大量的書面文獻、影音資料，記錄著布袋戲全盛時期，師傅黃海岱、李天祿等珍貴的表演影像。這個計畫的首要任務為修復與數位化這些文物，於此同時也積極與學界合作、致力於布袋戲的推廣，《手的延伸 掌的傳承》與《未來布袋戲劇場》因此而萌生。
▲ （左圖）西田社布袋戲計畫聘請彰藝坊陳羿錫夫婦擔任專家諮詢顧問，協助判別西田社文物的歷史脈絡並鑑定藏品價值（圖片來源／陽明交大圖書館）。（右圖）位於陽明交大圖書館5樓典藏室內，修復後置於無酸套內的布袋戲偶（圖片來源／柳力瑋攝）
一口道盡千古事，AI 口白傳承平台
西田社布袋戲計畫目前的修復歸檔進度已達八成，談及計畫未來與 AI 科技結合的想法，計畫助理羅雅璿表示，目前有提案「布袋戲口白藝術 AI 數位傳承平台」，希望透過數位學習平台的概念，將口白藝術保存並傳承。
布袋戲受限於師徒制的傳承制度，隨著師傅的凋零，在人才培育上出現斷層。羅雅璿表示目前規劃與陽明交大人工智慧語音研發中心合作，希望利用 AI 技術保存布袋戲師傅的口白藝術。計畫透過收集師傅經典的口白段落語料，經由 AI 訓練判讀不同流派的風格，並於後續標註口白來源、意涵與流派特色，產出數據化的資料。以此讓口白技藝能藉由另一種形式學習，甚至平台可以結合跟讀練習與評分系統，使大眾透過這個管道認識與精進口白技藝。
科技浪潮下的布袋戲：尊重、共治、透明
在科技日益發展的今天，傳統文化有了以不同樣貌再現的可能，學界亦透過跨界的結合為布袋戲的傳承盡一份心力，而當跨界跨入科技與 AI、涉及傳統文化領域的再現時，應立基於什麼樣的出發點？許峻誠提出了三個態度：
1. 尊重：尊重師傅與社群對於文化資產的權利與意見
2. 共治：邀請傳統持有者參與每一步決策
3. 透明：對外清楚標註哪些內容為AI生成並說明使用範圍
透過對文化的尊重理解與實務上的明確授權、持續對話，才能讓科技真正有助於文化的延續。
科技的激流固然迅猛，然而流動於社會文化脈絡中的真實情感、記憶卻是值得珍視且不容忽略的。科技的強大，應被視為輔助文化傳承與擴展能見度的有力工具。然而將科技或 AI 視為「取代者」的角色，既非學界的期望，也偏離其本質所能開啟的可能性。當科技成為文化的助力而非替代時，傳統技藝便有機會在科技浪潮中乘浪而起。
© 2025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