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所趨?興趣使然?高校青年轉「碼」熱觀察

刊出日期:2021/11/03|文字:洪揚|責任編輯:陳冠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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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於堅厚的行業基礎,資訊工程領域已成為網路時代炙手可熱的新貴。面對軟體工程師優渥的薪資與海量就業機會,大量非資工專業學子整合利用身邊的種種資源,競相開啟程式之路。

囿於幸存者偏差,旁觀的我們往往只看見工程師令人艷羨的高薪與「只有跳槽,沒有裁員」的平穩上升路徑,卻忽略了群體標籤下每一位拼搏在轉「碼」道路上的年輕人,在進入新領域時所做出的抉擇、面臨的挑戰。本文著眼於背景各異的跨域青年的真實經歷,為未來想轉進資工領域者提供一份參考。

▲  陽明交大資訊科學與工程研究所的實驗室内,研究生易新旭正在寫代碼。跨專業申請研究所是非資工專業學生轉入CS(Computer Science)領域的熱門途徑之一。(照片來源 / 洪揚攝)

你也選擇CS嗎?

「我有個土木專業的朋友,當時是他們系專排第一,但傳統工科領域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在走下坡路,所以他一直想轉專業。」

坐在平時工作的電腦前,就讀國立陽明交通大學資訊科學與工程研究所的易新旭,正向我們講述一個對他而言影響深遠的選擇,「後來我朋友申請美國的研究所,同時拿到UCB(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土木工程和猶他大學(University of Uta)計算機的Offer。但令我們驚訝的是,他最後為了唸計算機專業,決定去排名一般的猶他大學。當時我下定決心要轉到資工,很大程度上是受了他的衝擊,加上就業前景、大環境趨勢等等,我就想試試看。」

「跨專業申請」或「跨考研究所」對於想進入CS(Computer Science)領域的大學生而言,是相當主流的路徑,每年都有眾多畢業生做出與易新旭相同的選擇。據台灣知識庫統計,2021年研究所推甄中,資訊聯招持續為陽明交大最熱門系所,報名人數高達886人;僅近年來發展勢頭良好的「人工智慧技術與應用」專業,報名人數就154人,錄取率低至5.84%,頗有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之態。

陽明交大的大四學生林紀晴,在10月上旬遞交了國立成功大學人工智慧科技碩士學位學程的申請。此前,她還申請了國立清華大學資訊系統與應用研究所,接下來正是緊鑼密鼓準備面試的時候。「這兩所都是夢幻校系的定位。」林紀晴笑道,「成大的AI學程(人工智慧科技碩士學位學程)有兩位不同專業的共同指導教授,很適合跨領域的同學。」

與一般轉專業申請者相比,林紀晴的履歷更為與眾不同——她原為文組背景,從人文社會學系轉至外文系後,又輔修資工,並有在科技管理研究所擔任研究助理的經驗。比起不少單憑一腔熱情的轉「碼」者,林紀晴有著超前、清晰的生涯規劃。早在大一剛入學時,她便與資工系學生一同修習計算機概論與程式設計,為此她大膽退選與之衝堂的本系必修課。此後,由於人社系學生需在另一校區上課,給跨域修課造成了諸多不便,她便選擇轉專業至本校區的外文系,也因此找到在自然語言處理方面的興趣,將習得的多領域知識進行有機串連。

「我覺得對於自然語言處理這一塊,一是有興趣,二是也能做得來,三是大勢所趨吧,畢竟現在資工非常熱門。」林紀晴敘述著她確立自己感興趣的研究方向的經過,「不過其實我的興趣很多元,只要課表有空著,我都會去嘗試修不同科系的課,先不用侷限自己一定往哪個方向。」

▲  林紀晴畢業照。(照片來源 / 受訪者提供)

像林紀晴這樣,出於興趣以及對自身能力的評估而涉足資訊工程領域的學生,為數不少。自下而上的群體需求,與自上而下的時代浪潮交融,匯聚成一股勢不可擋的力量,推動高等教育不斷向跨領域、多元化轉型。早在2018年,台灣已有149所大學在推進各類跨域學程,這些學程的實施客觀上促使了有意願、有興趣培育第二專長的學生勇敢邁出第一步。以在推動跨域學習方面起步較早的陽明交大為例,其在不延長修業年限、不大幅增加學分數的原則下,全面推行跨域學程。學程的申請通過人數逐年上升,從105學年僅18人,到108學年已發展至203人

陽明交大資訊管理與財務金融學系的大四生馬金良,就是一位跨域學程申請者。他來自中國遼寧省,儘管來台三年有餘,一開口仍是地道的東北腔。「我大二的時候跟電機系的女朋友一起上了一門『進階物件導向程式設計』,這門課激發了我對寫程式的興趣,感覺在這方面突然開竅了,後來我就打算雙主修資工。」

由於新冠疫情掣肘,整個大二下半學期,馬金梁滯留大陸無法返台,大三時才有機會正式開啟雙主修之路。由於起步較晚,必修課的衝堂問題難以調和,儘管曾在一學期超負荷地修完30學分,對馬金梁而言,要拿到雙主修學位,還是只有延遲畢業這一個選擇。多方權衡後,他改為申請跨域學程,同時提前修習研究所課程,為來年進入與大數據處理更為相關的資管所做準備。

今年同樣申請了資管所的,還有外文系的林紀晴。儘管他們彼此並不相識,但來自五湖四海的轉「碼」青年終會同歸於殊途。

▲  馬金良正在接受訪談(照片來源 / 翁思懷攝)

網路紅利的時代,年輕人的舞台

青年學子與資工的跨界相遇往往始於興趣,發展於對自身能力、素養的認知,最終回歸到對時代大方向的把握。第三次科技革命帶來的電子資訊產業形塑了社會的當下與未來,幾十年間新興技術不斷湧現,如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雲計算(Cloud Computing)、區塊鏈(Block Chain)、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 高等教育資源也不斷往這些熱門領域傾斜,助力高新技術人才的培育。

雖然當前高校教育對於資訊技術人才的培養已頗具規模,但不斷出現的新領域仍有較大的人才缺口,創新型技術人才的培養仍有進一步擴展的空間。未來將會長期處於網路時代,而互聯網發展所帶來的紅利會讓計算機行業長期位於時代的「風口」 ²

易新旭在受到朋友刺激前,已對資訊工程產業未來的發展有自己的評估:「不管是媒體設備,還是物聯網、雲計算,可能熱點一直在變,但始終在這一個領域內。沒有真正接觸這個領域之前,你很難理解計算機的真實發展速度有多快。而傳統工科方面,因為經過了長期發展,已經很難有非常大的突破。即使真的出現新的『風口』,也應該是學計算機的人最容易轉過去。」

永不飽和的市場無疑為躋身CS領域的青年們提供了最為寬廣的展演舞台,與傳統產業的架構不同,資訊技術產業更多由年輕人來發展壯大。穩定清晰的職涯發展路徑、優越的薪資水平,均為吸引年輕族群開啟轉「碼」之路的主要動因。

「我學CS主要考慮的就是未來就業。」馬金良這學期也在積極籌備著假期進入大陸的互聯網大廠實習,「其實我一直想進互聯網公司,想做遊戲相關的工作⋯⋯我覺得現在的遊戲產業存在很多問題,希望能有機會貢獻一下自己的思維與想法。」

如他們一般,帶著自身專業領域的見解與鮮活的想法跨入資工的青年學子還有很多。游毓堂就讀於陽明交大「特殊選才」的百川系。他在17歲時赴美學習商業管理,後轉專業至生物科技,並在紐約石溪大學(Stony Brook University)接觸了一些程式設計課程。那時年齡尚小的他只單純認為程式「很酷」,待返回台灣後,他有了對時代趨勢與個人發展更為全面的考量,決定繼續選擇修習資工系的課程,為未來就業不斷積累優勢。「我原來就有做手機App的開發以及物聯網相關的小專案,所以更多是把程式作為一種工具,看專案需要用到什麼技能,再去有針對性地學習。」

▲  游毓堂正在主持活動(照片來源 / 受訪者提供)

工程師首先是個「人」

與一般媒體再現的內向拘謹、不擅言辭的工程師形象不同,這些跨領域或轉專業就讀資工的青年性格迥異、千人千面,其中不乏熱衷於社交或興趣愛好廣泛者。易新旭在大學階段身兼演講社社長、辯論隊隊長等職,多次組織跨校大型賽事,這些活動作為興趣愛好為他的大學生涯增添了不少高光時刻。

「我覺得工程師首先是一個『人』,那作為一個人他本身就有性格內向、外向之分。難道工程師中就沒有性格外向的嗎?難道經管、法學專業就沒有性格木訥的嗎?」易新旭分析道,大家會有這樣的刻板印象很大程度是工程師較為隔絕的工作環境使然,但要拋除這些顯性的觀念才能看見工程師真正的生活狀態。

以資工為第二專長的游毓堂也是一名擅長社交者,除擔任陽明交大學聯會分會長外,他也是學生計算機年會的總召,以期為程式教育在台灣的普及盡一份力。儘管他一度不敢確定自身的知識積累,是否會因專業跨度過大而缺乏主軸,但隨著不斷結識志同道合的夥伴,游毓堂逐漸整合自己跨越多個領域的經驗,更明晰未來的發展方向。「跨域幫助我更好地理解資工系同學的想法,跟他們更深入地交流與合作。」

在群體標籤下,我們時常看不見個體的鮮活的人,而這些刻板印象也會對我們自身價值判斷產生影響。當談及文組學生是否在學程式過程中存在更多障礙時,林紀晴直言道:「其實不會有人因為你是文組而有什麼看法,學習中遇到困難的時候,只要看到問題出在哪,就有辦法解決。只要自己想學,就不必因為是文組而有任何顧慮。」

文組經歷實則也正是林紀晴相比理工科同學的優勢所在,人類學、研究方法的訓練鍛煉與啟發了她的思維方式,而在外文系系統接受的語言學知識,更為自然語言處理技術的研究打下深厚基礎。

▲  林紀晴認為,不必因為自己是文組而對跨域資工有所顧慮(照片來源 / 陳冠羽攝)

黎明前的黑暗

每個行業都有其黎明前的黑暗,炙手可熱的資訊產業亦然。互聯網的未來雖具有無限潛力,但產業發展已不復前些年極速擴張的態勢。在2013~2014年的「互聯網+」浪潮下,許多大公司突圍的關鍵策略是「拼人力」,降低門檻擴招大量工程師,形成網路時代新的「勞動密集型」企業,也因此不少工程師自嘲地稱呼自己為「碼農」。而這種低產能的擴張方式所積累的弊端終會爆發,表徵之一即為近年來全球科技業的大裁員。狂熱減退、浮雲漸散之後,高速迭代的資訊產業更需要具備強大專業技能與創新能力的人才。

「現在互聯網行業門檻不亞於金融業,碩士是標配了。」資財系的馬金良感慨道。

入職門檻的提升無疑對跨領域學習者提出了更高層次的要求。今年是易新旭讀碩的第三年,前不久他剛送別了畢業的室友。每當被問及何時畢業,他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我是零基礎轉到資工,什麼都沒學過,一開始找不到導師壓力特別大⋯⋯碩一課前我經常會熬夜看書,因為不希望第二天在課堂上什麼也聽不懂。」易新旭沈吟道,「其實學習本身不難,但如果過程中長期缺乏正面反饋,會讓堅持變得很痛苦⋯⋯不過在當初做出選擇的時候,就要考慮到並且接受這樣的結果。」

▲  在實驗室工作的易新旭(照片來源 / 洪揚攝)

即使是對自己的學業生涯有著明確規劃的林紀晴,也曾經歷迷惘時分。「我最多一學期修了32學分,當時還有不算學分的實驗課、還要參加研究項目等等,個人的休閒娛樂時間完全被壓縮。而且因為修的課太多,會很難兼顧到GPA。當時我有些迷茫,懷疑我這樣的努力到底會不會有收穫。」幸而林紀晴大一時就有一群一起跨域修課的好友,在感到失落時每每與他們交流,總會幫助自己重新振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和難處,等走過來之後回頭再看其實也沒什麼。而且所學的知識在不知不覺中都會用到,只是學的當下並不知道,所以都能恢復正向的思維。」林紀晴說道,餐廳的燈光將她的雙眸映得透亮,「對我來說,即使GPA不夠高導致推甄沒有上,也沒有太大影響。我覺得直接進入職場也能學到不一樣的東西,並不是說一定要走研究所。關鍵還是看你真正學到了什麼。」

每個行業都會有其黎明前的黑暗,但黑暗終究是光明的先導。或許正如《中庸》寫道,「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雖然跨域青年在紮根新學門的過程中,需要孤身走過漫長而寒凜的道路,傾注比本專業學生更多的汗水與心血;但只要終能整合自身所學,辨識出真正的心之所向,便也可以笑著說出:「及其成功,一也。」

 

¹  本文的「高校」為屬高等教育範疇的各類大專院校之統稱。「高校青年」含大學生、碩博士生以及應屆畢業生。
²「風口」為中國互聯網行業常見用語,出自小米創辦人雷軍的名句「站在風口上,豬都會飛」,原句意為創業者應順應時代趨勢而動,找准「風口」方能成功,後衍生出「飛豬理論」「風口」等語彙。「風口」意為時代紅利集中賦能的熱門產業,在當今社會,尤指互聯網、資訊工程相關產業。資料參考自:T客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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